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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府路79号

摘要: 垃圾堆中的文明(长篇科幻宇宙简史番外篇)一罗伦佐·沃克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苏黎世庄园的书房里,雪茄的灰烬堆了满满一烟灰缸,全息屏幕上那条加密通讯记录被他反 ...
垃圾堆中的文明(长篇科幻宇宙简史番外篇)

罗伦佐·沃克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
苏黎世庄园的书房里,雪茄的灰烬堆了满满一烟灰缸,全息屏幕上那条加密通讯记录被他反复看了十几遍——

“零点能论文已递交,收件人:周明远,学府路79号。签收在册。”

情报没错。人没找错。东西确实送到了。

可是东西呢?

那个该死的陨弦,那个号称能穿透一切壁垒、偷遍宇宙无敌手的暗煞族先锋,蹲在学府路79号的办公室里整整三天,把每一寸墙壁都翻了个遍,硬是没找到那篇论文。

“不可能。”罗伦佐把雪茄狠狠摁进烟灰缸,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。

他不是没想过硬抢。可那个东方大国的国安系统,像铁桶一样把那间破厂房围得密不透风。他的人刚踏入小镇,就被七八道暗中的目光锁死,连呼吸都不敢重了。

暗杀?更别想。李一凡身边那个叫星芒的守护者,能在中子星表面行走。他派出去的人,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。

谈判?李一凡把他的人轰了出来,连合同都没看一眼。

软的不行,硬的也不行,暗的更不行。

罗伦佐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他经营了半辈子的能源帝国,掌控着全球七成的原油、半数的天然气、大半的石化炼厂。可李一凡那个破厂房里的技术,能让他的一切化为乌有——零点能,无限能源,彻底摆脱传统能源依赖。

这不是生意。这是生死。

他睁开眼,指尖在全息屏幕上划了几下,调出一条尘封已久的联络人名单。名单最顶端,是一个标注着“特殊渠道”的名字,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“科学院·周”。

这条线他养了十年。十年里,从周明远手里流出的情报,帮他拿下了三个国家级能源项目,撬开了东方大国的市场壁垒,甚至提前半年掌握了对方的新能源技术路线。每一次,都是神不知鬼不觉。

他本来不想用这条线来拿论文。太冒险,太直接,一旦暴露,十年的布局全废。

可现在,他顾不上了。

陨弦靠不住,那就让内鬼动手。

罗伦佐拿起加密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通。

“亚历山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,“学府路79号,周明远。让他把那篇论文交出来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全文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随即传来恭敬的回应:“明白,先生。”



学府路79号,国家科学院能源院。

周明远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,手里的钢笔在批示栏里龙飞凤舞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衬得他神色愈发威严。

陨弦化作一缕银白色的虚影,贴在办公室天花板的灯槽里。几毫米的身躯嵌在铝合金缝隙中,连最精密的弦能探测器都扫不到他。他的六道细缝眼微微张开,俯视着整间办公室——红木办公桌锃亮,身后是一整墙的书籍,《科学道德与学风建设》《不忘初心》《廉洁自律手册》……每一本都干干净净,连书脊都没压出褶。桌上摆着一面小国旗,和一张周明远与某领导的合影,照片里他笑得谦卑又得体,腰微微弯着,双手恭敬地握着对方的手。

“演了一辈子,道具倒是备得齐。”陨弦在心里嘀咕。

他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蹲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把每一个保险柜、每一处暗格、每一个抽屉都翻了个遍。没有论文。连一丝纸屑都没有。他亲眼看着周明远白天道貌岸然地坐在那把椅子上,晚上独自在办公室里数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。可他要找的东西,始终不见踪影。

此刻,楼下院区的大垃圾箱旁,一辆垃圾清运车正轰隆隆地驶过。陨弦的感知器捕捉到了那声响,却没在意——他哪里知道,他翻遍了整间办公室都找不到的那篇论文,三个月前就被周明远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,几经辗转,此刻正躺在院区某个垃圾箱的最底层,被烂菜叶和剩饭压着,散发着与废纸无异的酸臭。

他的思维盲区,恰恰是人类最荒诞的日常。



门被敲响。

周明远头都没抬,钢笔继续在纸上划动:“进来。”

一个中年男人探头进来,神色忐忑:“周院,打扰一下,关于那个项目申报的事……”

“进来。”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的威严。

中年男人走到桌前,刚开口说了两句,周明远猛地一拍桌子。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,像一记闷雷。陨弦在灯槽里微微一惊——这嗓门,这气势,跟他进门时那副温吞样判若两人。

“你还有脸来找我?!”周明远把文件摔到桌面上,钢笔砸在红木上弹了一下,滚到桌边,“你这个项目方案写的什么东西?数据不全,逻辑混乱,连基本的格式都不对!你也是老同志了,这点水平拿出来,丢的是我们全院的脸!”

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:“可是周院,这个方案是按您上次批示的方向改的……”

“我批示的?”周明远冷笑一声,手指戳着文件上的批注栏,“你自己看看,我写的是什么?‘再议’!你听懂了没有?再议!不是让你拿去申报!”

中年男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头:“……是我理解有误,我回去再改。”

“出去。”

中年男人转身走到门口,周明远忽然又开口,语气骤然温和下来,像换了个人:“老李啊,我不是针对你。你是老同志了,更应该以身作则。这个项目我帮你盯着,你回去好好改,下周再拿来我看。”

“谢谢周院……谢谢周院……”

门关上。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嘴角微微上扬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

陨弦把这一幕完整地收进感知器。他想起大个子暗戮曾经说过的一句话——人类有一种本事,叫“打一巴掌揉三揉”。



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周明远瞥了一眼来电显示,嘴角立刻漾起一丝笑意——不是刚才那种得意的笑,而是一种黏腻的、带着某种暗示的笑。他拿起手机,没有接,而是先起身走到门口,把门反锁了。

然后踱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门,按下接听键。

“喂,宝贝。”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种刻意经营的温柔。

陨弦的中子星听觉何等敏锐,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娇嗔带笑:“周老师,您上次答应我的事,到底什么时候办呀?”

“什么事?”周明远故意装糊涂。

“您说帮我老公调岗的事呀,人家都等了好几个月了。”

“哦,那个啊——”周明远拖长了音,顿了顿,“我已经跟人事处打过招呼了,下周就有结果。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你上次说的那个出差,什么时候去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传来女人的轻笑:“下周,下周三到周五,您有空吗?”

“我看看。”周明远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。陨弦的细缝眼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页日历上,下周三到周五的位置,已经被红笔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“杭州会议”。

“巧了,我正好也有个会。到时候联系。”

“那您可别忘了带礼物。”

“忘不了,忘不了。上次你说想要的那个包,我已经让人从欧洲带回来了。”

“周老师您最好了!”

“那你怎么谢我?”

女人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暧昧的笑意:“您想怎么谢,就怎么谢……”

周明远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天际线,嘴角的笑还没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吊带裙,在海边的夕阳下回眸一笑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锁屏,转身走回办公桌。



座机响了。

周明远按了一下免提:“喂?”

“周院,小肖来了,说您找她。”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门被推开。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,穿着职业套装,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,妆容精致,走路的姿态刻意摇曳。她关上门,锁扣“咔哒”一声落下。

“周院,您找我?”

“过来。”

小肖踩着高跟鞋走过来,绕到办公桌后面,站在他身边。周明远伸手,揽住她的腰,往自己身边一带。小肖没有挣扎,反而顺势靠在他肩上,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。

“周院,您上次说的那个项目……”

“急什么。”周明远的手在她腰上游走,“该你的,跑不了。”

“那人家心里不踏实嘛……”

“不踏实?”周明远低笑一声,手往上移了移,“这样踏实了吗?”

小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。

陨弦看着这一幕,中子星感知器微微发颤。他在宇宙间活了亿万年,见过中子星碰撞的毁灭,见过黑洞吞噬星系的壮烈,见过暗煞族炼化元神的残酷,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——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,搂着可以做他孙女的女人,在办公室里调情。办公桌上还摆着国旗,身后书架上还写着“不忘初心”。



座机又响了。

周明远的手瞬间从小肖身上抽回来,脸上的暧昧笑意一扫而空,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。他朝小肖使了个眼色,小肖立刻退到一旁,整理好衣裙,站得端端正正。

周明远深吸一口气,按下免提键,声音沉稳、谦卑、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:

“秦部长您好!我是小周。”

陨弦差点没从灯槽里掉下来。小周?刚才训斥下属时是“你也是老同志了”,跟女人调情时是“宝贝”,现在接上级电话,成了“小周”。

“是是是……您指示……我一定落实……您放心,保证完成任务……谢谢秦部长关心……您多保重身体……”
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陨弦听不清,但周明远这边的话术他听得一清二楚——“您指示”“我一定落实”“保证完成任务”——一套一套的,像排练过无数遍。

挂了电话,周明远长舒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情。他转头看向小肖,语气随意了许多:“行了,你先出去吧。项目的事,下周再说。”

小肖乖巧地点点头,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。

门关上的瞬间,周明远又拿起手机,翻出刚才那张照片,看了几秒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然后他放下手机,翻开桌上的红头文件,戴上老花镜,开始批阅——表情严肃、专注、一丝不苟,像个真正的人民科学家。



陨弦蹲在灯槽里,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。
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人的可怕,不是他贪了多少、卖了多少、睡了多少。而是他可以在训斥下属时暴跳如雷,在接上级电话时卑微如狗,在跟女人调情时柔情似水,在批阅文件时道貌岸然——几种状态无缝切换,切换得如此自然,如此理所当然,仿佛每一个都是真正的他,又仿佛每一个都不是。

“他到底是谁?”陨弦问自己。

想了很久,他给出一个答案:“他谁都不是。他只是一个会表演的壳。壳里面,什么都没有。”



下午,电话是亚历山大打来的。

周明远正在签一份文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个陌生号码,境外归属地。他皱了皱眉,犹豫了两秒,还是接了起来。

“周院长,别来无恙。”

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,说的是中文,语气客气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。周明远的手指微微一顿——亚历山大,沃克财团华东区负责人。

“周院长,那篇论文,我们等了很久了。”

“什么论文?”周明远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,走到窗边,背对着办公室的门。

“零点能。李一凡。三个月前投到你院里的那篇。”亚历山大一字一顿,“周院长,你不会告诉我,你没收到吧?”

周明远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李一凡。那个名字他记得。三个月前,确实有一篇署名“李一凡”的论文投到了院里,内容涉及什么“超弦理论”“零点能应用”。他当时翻了两页,觉得满纸荒唐,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。

“我……我找找。”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院里稿件多,可能压在哪里了……”

“三天。”亚历山大打断了他,“周院长,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全文。否则,你那些年的‘合作记录’,我会全部移交给贵国的国安部门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周明远握着手机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站在窗前,阳光照在他脸上,却驱不散眼底的寒意。


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,开始翻找。

文件架,没有。抽屉,没有。桌角的废纸篓——空的。秘书每天下班前都会清理。他翻了翻书架后面的暗格,没有。他打开电脑,搜索“李一凡”“零点能”“超弦”,没有。

他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
他按了一下座机:“小肖,进来。”

秘书推门进来。周明远此刻却顾不上看她,声音急切:“三个月前,有一篇署名‘李一凡’的投稿,你记得吗?”

小肖想了想,摇摇头:“周院,每天的投稿太多了,我不记得有这个名字。”

“就是那篇……什么超弦理论、零点能的!”周明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又立刻压下去,“你……你帮我找找,所有存档的地方都找一遍。”

小肖出去了。周明远瘫坐在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
他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三个月前的那一天。他记得那天下午,他坐在办公桌前,翻看一摞投稿。李一凡的那篇夹在中间,他翻了两页,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。然后他接了个电话,是秦部长打来的。挂了电话,秘书进来清理了废纸篓。

废纸篓里的垃圾,会被送到院区的大垃圾箱。院区的大垃圾箱,每周清运两次。

三个月。如果那篇论文一直没有被翻动,没有被雨水泡烂,没有被清运走……

它可能还在。

周明远猛地睁开眼睛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百叶窗,往下看。办公楼后面,是院区的垃圾集中点,几个绿色的大垃圾箱并排立着,其中有一个垃圾箱专门放纸质垃圾,很少会被清运,难道……,只能老天保佑了!

他盯着那几个垃圾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

傍晚六点,天色渐暗。院区里人已不多。

周明远换上便装,戴上一顶旧帽子,把帽檐压得低低的。他站在办公楼的后门,左右张望了一下,确认没有人,才快步走向垃圾集中点。

他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做贼。事实上,他确实是在做贼——偷的不是别人的东西,是他自己的尊严。

垃圾箱的铁皮盖子很沉,他用尽力气才掀开。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,混着烂菜叶、剩饭、废纸、塑料袋的味道,浓烈得像一记闷拳砸在他脸上。他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呕出来。

他屏住呼吸,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,往垃圾箱里照。

垃圾堆得像小山,各种颜色的塑料袋、废纸、果皮、剩菜、一次性饭盒、烟头、用过的纸巾……层层叠叠,分不清哪是哪。三个月的积压,最底层的垃圾已经沤烂了,汁水顺着垃圾堆往下渗,在箱底积成黏糊糊的一摊。

周明远咬了咬牙,把手伸了进去。

他的手指触到一包黏糊糊的东西,像是剩饭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缩回手,甩了甩,在裤腿上蹭了蹭,又伸了进去。

一沓废纸,湿漉漉的,字迹已经模糊。不是。

一个快递包装袋,拆开的,里面空空如也。不是。

几个矿泉水瓶,拧开的,还有半瓶水没喝完,洒了他一手。不是。

他一件一件地翻,越翻越深,整个人几乎要钻进垃圾箱里。衬衫的袖子被什么液体浸湿了,黏在手臂上,发出酸馊的味道。皮鞋踩在垃圾堆里,陷进去半寸,每抬一步都带起一坨黏糊糊的东西。

垃圾箱旁边,一只野猫蹲在墙角,歪着头看着他,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。大概在它眼里,这个两脚兽的行为,比它翻垃圾桶找吃的还要不可理喻。

周明远没有理会那只猫。他继续翻。

手指触到一个牛皮纸信封,比其他的废纸厚一些。他抽出来,用手电筒照了照——信封上盖着院里的收发章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
他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
他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张。纸已经皱了,边角沾着褐色的污渍,像是酱油或者咖啡,有些地方被水泡过,字迹模糊了,但标题还能看清:

“李想超弦与零点能应用”。

就是他。

周明远攥着那沓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蹲在垃圾箱旁边,浑身散发着酸臭味,衬衫上沾着菜叶,皮鞋上糊着黏糊糊的汁液,帽子歪在一边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论文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庆幸,有苦涩,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——

他,国家科学院的院长,能源领域的泰斗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,此刻正蹲在垃圾堆里,为一份被他亲手扔掉的“民科废纸”拼命。

十一

他站起身,把那沓论文塞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

走过院区的小路,路灯已经亮了。有几个加班的同事从办公楼里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周……周院?”

周明远下意识地低下头,帽檐压得更低,含糊地应了一声,加快脚步。

“周院,您没事吧?您身上怎么……”

“没事,摔了一跤。”他头也不回,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办公楼。

身后,几个同事面面相觑。他们看着周明远狼狈的背影,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那股酸臭味,谁都没再说话。

电梯里,周明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帽子歪着,头发乱着,脸上有灰,衬衫上沾着菜叶和不知名的污渍,皮鞋上糊着黏糊糊的汁液。他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人。

他忽然想起,就在今天上午,他还坐在办公桌后面,训斥那个中年男人:“你也是老同志了,这点水平拿出来,丢的是我们全院的脸。”

现在,谁丢脸?

电梯门开了。走廊里没有人。他快步走进办公室,锁上门,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怀里那沓论文,皱巴巴的,沾着污渍,散发着垃圾堆的酸臭味。

他低头看着它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
不是为了那篇论文,是为了他自己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,他刚从国外回来,意气风发,立志要为国家做点事。他想起十年前,他第一次收下沃克财团的“咨询费”,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。他想起五年前,他第一次把小肖叫进办公室,“指导”她写论文,手搭在她肩上,她没有躲。

一步一步,走到了今天。

蹲在垃圾堆里,翻一份被他亲手扔掉的论文。

十二

天花板的灯槽里,陨弦的银白色虚影静静悬浮。

他看见周明远狼狈地翻垃圾,看见他把那沓皱巴巴的论文塞进怀里,看见他瘫坐在门后,眼眶泛红。

他忽然想起,三天前他刚来到这间办公室时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些保险柜。成捆的现金、黑账本、署名买卖记录、打压异己的批示、情书和照片、出卖国家机密的邮件……一笔一笔,触目惊心。

可他要找的论文,不在那些保险柜里。不在暗格里,不在抽屉里。在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——垃圾堆。

一个宇宙级的潜行强者,能穿透一切壁垒,能偷遍宇宙无敌,却败给了一个凡人官僚的无知与傲慢。他以为顶级机密必然被重金珍藏、严加锁护,却没想到,那份能改写文明格局的核心文稿,被人当成废纸,随手扔了。

陨弦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周明远,转身化作一缕银丝,从门缝飘了出去。

他没有找到论文。可他找到了比论文更重要的东西——

一个道貌岸然的灵魂,究竟能烂到什么程度。

十三

三天后。

城郊一处废弃仓库,凌晨一点。周明远独自驾车前来,怀里揣着那份论文的复印件。他站在仓库中央,等着亚历山大的接头人。

门开了。进来的不是接头人,是国安。

手铐落下的那一刻,周明远没有挣扎,没有辩解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凉的金属,忽然想起那天傍晚,他蹲在垃圾箱旁边,浑身散发着酸臭味,为一份“民科废纸”拼命。

那一刻,他就已经知道,会有这一天。

仓库外面,夜风很凉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,像无数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

而虚空之中,陨弦的银白色虚影悬在半空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他蹲守了五天的城市,转身化作一缕轻烟,消散在星海之中。

他偷了一辈子,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偷到。

可他觉得,这一趟,没白来。学府路79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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